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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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民族班

中国教育报·2020/03/05

内地很多省份都有民族学校、民族班,学生来自边远民族地区。每年寒假,都有一些学生或因路途遥远,或受家庭条件所限,选择留校过年。
往年寒假,校领导、教师们不但陪着大家过年,还会组织各种丰富多彩的活动。孩子们虽然没法和亲人团聚,但不缺快乐。
今年1月以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蔓延。这些孩子的情况,牵动着身后数万个家庭的心。
危机时刻,内地民族学校、民族班的管理者和教师们以实际行动告诉孩子们的亲人——
“我们在,孩子们平安!”
手中有准备,心里不发愁
“取消今天集体前往光谷购物的活动。”1月19日上午,武汉西藏中学校长黄宝源宣布了一个令全校近700名学生“大失所望”的决定。
对这次购物,学生期待已久。按照惯例,农历新年前,教师会带着大家集体外出购物。孩子们可以买上一两件新衣服,或者囤点儿小零食过年吃。
不仅如此,黄宝源还通知学校各级干部、教师,原定的春节联欢会等大型集体活动全部取消,学校将严格控制人员进出。
1月20日上午,武汉一中新疆部全体近300名学生乘坐专车去某场所进行禁毒学习。按照学校要求,出发前他们严格佩戴好口罩,并接受了随行教师的检查。
戴口罩是校长库路的主意。武汉一中地处江汉区核心地段,对面就是华南水果批发市场,距离华南海鲜批发市场仅800米,与首例新冠肺炎确诊医院——武汉市中心医院仅相隔700米。2019年12月底以来,库路断断续续听到跟“不明肺炎”有关的消息,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时还搞不清楚。
想到寒假里,学生不但要在市内参观学习,还会去荆州古城研学,她和学校总务主任商量先预备一批口罩,“防护级别要高”。1月中旬,700个口罩到位,平均每名师生两个。
禁毒学习很顺利。但就在当天晚上,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高级别专家组组长钟南山明确表示:“目前可以肯定,此次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存在‘人传人’的现象。”
警报拉响!
“所有涉及新疆部人员只出不进!”第二天,也就是1月21日,接武汉市教育局紧急通知,库路下达在校内划出封闭区的命令,堵住病毒可能扑向学生的一切渠道。
与此同时,全校教职员工开足了马力。趁着一些超市还未停业,学校开始大量采购生活必需品。1月22日,学校首批自筹物资运达,包括药品、食材、生活物资等。
作为武汉西藏中学总务主任,邓庆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让学生吃好。原本为了过年,邓庆已经储备了大批物资,包括学生喜欢的食品和菜品,可以吃到大年初六。封校后,邓庆又和供应商联系,增加了一批广受学生欢迎的鸡翅之类的荤菜,同时还请供应商抓紧落实其他货源。
学生们很懂事,对封校反应很平稳。但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库路也能听到一些小抱怨:孩子们觉得学校离华南海鲜市场太近,市场要是能搬走就好了。
“孩子们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我们能做的,除了疏导情绪,保证饮食也很关键,尤其是保证牛羊肉的供应。”学校食堂运作属于购买第三方服务项目,本不需要库路操心,可困难时期,承包商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货源,只能由库路出面到处打报告、打电话“化缘”。
“尽管我们江汉区属于受疫情影响的重灾区,但从区政府到各部门对学校都特别支持、特别看重,几乎是有求必应。”肉类运到了,库路就派专人盯着食堂,一刻不能耽搁,马上落实到菜谱上。
孩子们吃上肉以后,库路和教师们还会原原本本地把物资的来龙去脉讲给他们听。“孩子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活比起武汉市民要方便得多,不用加多少个买菜的微信群,挤在群里每天愁到哪里去团购。”库路就是要让孩子们了解,是国家的力量、政府的力量在保障着他们的生活,这也是内地民族班教育的核心——树立国家意识。
生活问题解决了,孩子们的心定了大半。真正焦虑的,是他们远在家乡的亲人和教育系统的干部。
疫情暴发后,黄宝源的手机几乎一会儿一响,西藏各地教育部门的同志急着询问武汉的情况、孩子们的情况。有的家长一个小时前刚跟孩子视频,一个小时后又打电话来了。
为了让亲人们放心,特殊时期的沟通制度迅速建立了起来。每天下午4点到6点半之间,武汉西藏中学的所有孩子必须向家人报平安。
太多的爱交汇在一起
1月24日,大年三十,天津市河西区,微山路中学。
受疫情影响,在校值班的校长温玉芳不能像过去十多年那样,和新疆部留守的学生一起欢欢喜喜地包饺子、吃年夜饭。就连观看春节联欢晚会,大家也是分散进行。不仅如此,学校还早早宣布取消了孩子们最喜欢的“我在微中过大年”系列活动。
1月25日,大年初一,深圳市宝安区,松岗中学——全国新疆内高班规模最大的学校。
分管新疆部工作的校党委副书记邓克,开启了吃住在校的生活。他白天到教室、阅览室、运动场等场所巡视检查,晚上到宿舍查看学生就寝情况。学校办学20年,这样忙碌的新年,他就过了20个。今年的情况极为特殊,他和新疆部管理人员更是丝毫不敢懈怠。
同样是大年初一那天,武汉西藏中学,邓庆回到学校开始了新一轮值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食堂,和大师傅一起盘点库存,做到心中有数:经过紧急增购,年前储备的大米和面粉数量充足,支撑一个月没问题。
即使物资充足,也要给学生打“预防针”。邓庆跟学生们沟通,告诉大家整个武汉市面临的困难,让学生们做好共克时艰的准备。
他又给学校所在地——东西湖风景区湖光村的村支书李卫东打了个电话,探一探蔬菜供应的底。李卫东毫不犹豫地代表菜农承诺:“如有需要,村里集中所有菜农的菜,无论如何保学校一个月!”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电话打着打着,邓庆的眼睛还是模糊了。
松岗中学这么多学生,口罩的缺口怎么办?校长程显友向学校所属的松岗街道办事处和宝安区教育局汇报,并打了申请。“街道办了解情况后,先给我们拨了2000个口罩,然后教育局又拨了1000个。没过多久,区物资调配中心又给我们划拨了5000个……”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微山路中学。春节前,温玉芳就给区教育局、统战部等各级分管部门打报告。经联系、协调,第一批500个口罩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学校。除此之外,她还发动全体教职工,动用一切可能的渠道,储备到相当数量的口罩、消毒用品。
筹集物资的过程,除了些许焦急,更多的是一次次的感动,来自四面八方的爱像潮水般涌来。
在武汉市教育局的争取下,一位武汉民进企业家会员从山东寿光购买了60吨蔬菜,专门捐助武汉5所援藏、援疆项目学校。
新疆博乐市教育系统向武汉市教育系统捐助10吨医用酒精,武汉一中分到100桶。学校留足自用后尚有结余,便匀给了武汉市红十字医院。知名校友撒贝宁捐资20万元,奖励在此次疫情中有担当的学弟学妹,还专门发来视频为大家打气。库路把小撒的视频放给孩子们看,大家特别开心。
企业家斯朗·丹增曲培,荆州市沙市第六中学(武汉西藏中学前身)首批毕业生,也是内地西藏班首批毕业生,为母校一次性捐赠1万个口罩。武汉菱湖尚品公司总经理冯军,带领全家为学校捐赠蔬菜1000公斤、大米500公斤、食用油若干……
微山路中学的家长们向学校捐赠了1吨消毒液、两箱酒精、1000个口罩……最令温玉芳动容的,是河西区干休所的老干部们。平时,他们就在学校设立奖学金,资助家庭贫困且成绩优异的孩子完成学业。此次疫情发生后,他们又先后两次给学校送来鸡蛋、水果,还有亲自创作的书画作品。
“他们的关心,不但激励着孩子们安心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对我们这些身在封闭区的教职工也是莫大的鼓舞。”提起这些年纪已经“很大很大”的老先生老太太,温玉芳数度哽咽。
有难同当,方知亲人可贵
往年临近农历新年、藏历新年,总有一些西藏家长不远千里,到武汉西藏中学探望在读的孩子,和孩子逛逛市区,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年夜饭、联欢。
卓嘎就是其中的一个。去年春节,她和女儿德央在武汉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1月17日,带着即将见到女儿的喜悦,卓嘎又一次来到武汉。那时,路上还没什么人戴口罩。为了节约开支,她选择了学校附近一个每天房费100元的小旅馆,将女儿从学校接出,一起住下。
岂料,形势突变。先是外卖不好叫了,接着小旅馆即将关闭,不断催促她们退房。
19日、20日,又陆续有家长来到武汉,他们也很快遇到了困难。家长的困难,学校不可能坐视不理。邓庆费尽周折,才协调了一个尚在营业的宾馆接待家长。“一个晚上298元,一天顶原来3天。”看着房费,卓嘎直咋舌。
住算是勉强解决了,吃呢?受疫情影响,周边的小饭馆全关了,外卖也基本买不到。家长们一筹莫展。听说情况后,黄宝源第一时间请班主任统计,发现共有10名已被家长接出的学生、52位家长或家庭成员(包括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急需帮助。于是,除宾馆提供的早餐外,学校负责起了这62个人每日中餐和晚餐的供应。
黄宝源不觉得学校的举动有什么了不得:“亲人有困难,帮一把难道不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没过几天,针对家长反映所住宾馆费用较高的问题,学校又向武汉市教育局和东西湖区管委会求援。邓庆还记得,那天是1月29日,大年初五,学校上午打了报告,下午市教育局就联合区管委会开始协调。先后找了5家酒店,前4家都被抗疫征用,直到找到学校5公里开外的怡尚花园酒店,方才让大家顺利入住。管委会还专门找了一辆公交车来接家长,“效率快得惊人”。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当天,爱心企业家捐助的60吨蔬菜到达武汉,由于交通管制,运输蔬菜的车辆被拦在了龚家岭收费站路口。邓庆费了好大劲联系了两辆车,又开始为没人帮忙搬运大伤脑筋。晚上,他在临时组建的在汉家长群里试着喊了一嗓子,问有没有人愿意第二天一起去搬菜。
唰唰唰,不到几分钟,除了一位63岁来自牧区的老妈妈和那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其余49位家长全部报名!
49人,也不能全去。在学校党总支指导下,家长们建立的临时党支部发挥了作用。经商议,临时党支部决定:党员先上,再从其他人里叫上几个力气大的男性家长。
第二天一早,由30位家长组成的特别小分队出发了。
作为临时党支部的宣传委员,卓嘎冲在前面。在山南市税务部门工作的她,平时基本没干过重活,个头也只有一米五二,那天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提起麻袋就往肩膀上扛。
经过4个多小时的奋战,小分队不但搬完了自己学校的20吨蔬菜,还义务帮助武汉一中和一家养老院的物资装车。前来帮忙的武汉市教育局的同志都对家长们赞不绝口。最后,错过饭点的他们,蹲在地上吃了顿难忘的午餐。
当被问及当天的感受时,卓嘎想了想,讲得很简单:“我普通话说得不好,就说一句吧——以心换心,有难同当嘛。”
师生齐心共度难关
封校,最难的就是学校要面对种种突发情况,以及保证学生的学业。
在邓庆的印象中,最困难的一天是2月6日。当天,武汉下了大雪,“冷到骨子里”。更糟糕的是,片区内专供学校电力的刀闸断了,本地供电部门分身乏术,一时派不出人来抢修。
以前,邓庆从不担心学校停电。因为学校备有发电机,可以发电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全校400台空调一起开都不怕。”
但是这天,邓庆第一次慌神了——电是发得了,可用于发电的柴油只有两三天的储备,用完就没了。天气这么冷,这么多孩子在学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的生活出问题。
通过积极协调,市级电力部门一位曾经援藏的干部,从几十公里外的江夏区紧急约到工人。抢修持续到第二天凌晨1点多,学校终于恢复通电,邓庆松了一口气。
机器“生病”了还算好解决,孩子病了怎么办?
大连第二十高级中学新疆部高三学生安娜,身体一直不好,一到冬天常犯季节性支气管炎。一般到寒假时,她都会回家调养治疗。今年高三了,学习很紧张,她选择了留校过年。
没想到,大年初一,安娜开始发低烧,咳嗽。是老毛病犯了,还是感染了?万里外的妈妈只能通过电话安慰她,可微颤的声音哪能掩饰妈妈的担心!
在学校分管副校长赵林芳的精心安排下,安娜成了学校的重点保护对象。学校先是帮她搬入教师值班室隔离,新疆部主任隋小敏每天在校医的指导下给她捎来药物。值班教师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给她测体温,看着她吃药,一有闲暇时间就陪她聊天放松心情。
看着确诊人数不断上涨,安娜还是惴惴不安。赵林芳通过网络详细咨询了好几位一线医生,转而安慰安娜:“别担心,丫头,你只是感冒了。”
在隔离室待了25天,安娜平安返回寝室。有一件事让安娜印象特别深:“一天下午,我睡得太熟,醒来一看,手机里12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师打来关心我、询问我情况的。”
安娜的姐姐是天津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护士,本来早就订好了机票,准备一放假就回家。疫情一来,她二话没说,退掉机票主动要求上一线。姐姐的勇敢也激励着安娜,有了这次经历,安娜觉得自己坚强多了。
武汉一中封校前两天,也有两个孩子发烧,隔离了两天,配合吃药,好了。过了几天,又有个孩子皮肤起疹子,学校对他进行隔离,再派专门的教师照顾他,就他的具体情况拍照向医生咨询,并负责在医生的指导下为他配药。很快,孩子也好了。
以往,库路发现,现在家里生活条件都好了,“新疆部的一些小家伙也变得有些娇气了”,一有点儿头疼脑热马上吭吭唧唧。没想到,这次疫情来了,学校又身处这么特殊的地理位置,孩子们反而一个都没“掉链子”。
“孩子们非常懂事。我们把道理讲明白,党和国家给了这么多关怀,爱心人士捐了这么多东西,一线的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冲锋陷阵保护大家的安全。我们能做什么?我们首先能做的,就是以阳光的心态,过好自己的生活。”库路说,学校的教室、创新实验室全部开放,学生各自学习,每天都很充实。感受到孩子们的成长,库路特别欣慰。
黄宝源敏锐地注意到,长期不能开学,师生不能开展有组织的集体活动,有可能产生心理困扰和懈怠烦躁的情绪。学校便积极引导教师开展空中课堂,指导学生学习,以工作释放压力和情绪。同时,学校还开设了心理热线,师生可以随时找心理教师咨询。
有的学校因封城导致管理、后勤人员紧缺,留守的工作人员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学生会便在学校的指导下成立志愿者组织,开展“三帮”活动,帮助食堂做好清洁卫生的“帮厨”,帮助宿管做好自主管理的“帮寝”,帮助值班干部教师做好空中课堂的“帮学”。
在温玉芳的眼中,封校后,困难远比想象中多,但解决办法更多。有的班主任不在,就由三位校级干部担任临时年级组长,中层干部和内派管理教师担任临时班主任,将学生组织起来,使封闭区的学习与生活更加有序,各项防控工作更加有效。封闭区没有物业人员做公共卫生,教师就带着学生一起做。面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学生也更加珍惜,公共区域比往常有保洁时看着还清爽整齐。
封闭的日子长了,教师和孩子们的头发也长了。温玉芳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学生居然自己组成了一支理发队。理发师有男生,也有女生。一打听才知道,部分学生在新疆上初中时,学习过这门手艺。
条件所限,工具很原始,只有理发剪和电推子,学生们的技术也很稚嫩,但他们实在认真,操作得有模有样。到了二月二,一名男教师忍不住了,邀请学生理发师为自己推了个平头,看起来利索多了。现在,理发队还形成了制度:周一、周五男生理发,周三女生理发,理发之前要先预约、拿号,等待理发时要排队。
“等疫情结束,理发队也不解散。我们上社区,服务有需要的市民!”感动之余,温玉芳对学生许下承诺。
仿佛只是一眨眼,日历已经翻到了3月。
严冬渐远,暖春已至。
是时候说出下面的数字了:
武汉西藏中学689名,武汉一中297名,微山路中学409名,松岗中学876名,大连二十高436名……一个个沉甸甸的在校生数字背后,是所有内地民族校、民族班教育人为孩子们健康、平安付出的无尽努力。
如松岗中学学生热黑拉·阿合买提所说:“学校领导、老师和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安娜在一篇寒假作文中也说:“我们不害怕。我们愿意再等等,等草长莺飞,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