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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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是江城

中国教育报·2020/04/03

“大江大湖大武汉”,城在江水上,湖荡城中央。开门见山,举步遇水,五方杂处,百业兴旺,江城武汉像一个大熔炉。
“别来旧梦两相依,几度花开树满枝。”
我第一次看见武汉是少年时代出远门到广州。在黄石上火车,途经武汉,我提醒自己一定好好看看这个城市,快到武汉站时,我激动异常,早早跑到车厢连接的窗口位置,不为别的,只为了看看长江和大桥。
车轮滚动,桥在我身下震颤。电视塔、黄鹤楼隐隐约约,江上闪烁的渔火让一个乡下少年升腾起莫名的惆怅,“咣—当—咣—当”的车轮声中,长江留驻在我少年的梦里。人生一如飞奔的车轮,转眼间我直奔耳顺,数十年中长江已跨越多次,唯舞勺之年夏日的第一次印象鲜明。
第二次去武汉是1984年,冬天,到武大蹭个地儿过夜。
时间久了,记忆有些模糊。从鲁巷到街道口七弯八拐进去,有一四柱八棱圆柱琉璃飞檐牌楼,结构古朴、描金彩绘,上书“国立武汉大学”,字迹中正平和,儒雅潇洒。
中文系、经管系、图书馆系,我到处乱窜。适逢友人在追同济医学院女孩,他跟我说,“我过江去,白天你自便,晚上就睡我的床”。
那会儿,大街小巷“熊猫咪咪,新鞋子和旧鞋子”的歌声永不停歇。我不辨道路,只好坐公交。有一趟公交经中南路到水果湖——武汉的“心脏”。中间有久负盛名的外文书店和中南商业大楼,一下就记住了。
次日,另一挚友带我去吃早餐,店名“蔡林记”,他直白地说,蔡林记并不一定是最好吃的,但绝对是武汉早餐界的扛把子!
武汉人口味偏好咸鲜,面窝、三鲜豆皮都是备受推崇的早点。
对于年轻人来说,有小吃的地方便是天堂。
到蔡林记,排队要了一碗热干面,师傅抓了一把抻好的面放到笊篱里,在沸水锅中来回浸烫,抖动五六次,再添加小虾米、叉烧肉丁和芝麻酱。“多少辣?加香菜不?”师傅问着,一碗香气扑鼻的面条递过来。挑起面来,拖泥带水,黏连浓稠,大巧不工,香得纯粹。纤细爽滑,味道繁杂,粗粝雄浑,还有面的筋道和耐饥,吃过之后便爱上它。
工作后或出差经过武汉,或到汉办事,每年不下十次,加深了我对武汉的认知。老通城豆皮、蔡林记热干面、小桃园煨汤、四季美汤包等,不断撩拨味蕾的同时,也不断勾起我对武汉的思绪。
应该说,武汉小吃的一大震撼,来自于豆皮。豆皮的“豆”是脱壳绿豆,豆皮的“皮”是精制米浆。第一次看见豆皮,我惊讶:形方而薄,色金而黄。揭开蛋皮面,笋子、肉丁、香菇粒粒分明,糯米软糯,轻轻上口,微微弹牙,香酥嫩脆。
武汉人善吃。一只鸭子,要从头吃到脚,中间的串联部位,脖子、锁骨、肠子都不能落下。对于粉啊、面啊,武汉人也很专情,粉面馆常常专做那么几碗卤,牛腩、牛杂和猪腰不会出现在同一家馆子。在“神仙钵黑鸭”,鸭爪子我吃了几口放下来,店家蹙额高声:“我家鸭爪子够味够辣,绝了啊,你那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啰!”
1998年暑期,我曾带学生参加夏令营在雷达学院待了半个月。黄鹤楼、晴川阁、归元禅寺、户部巷、昙华林、东湖和磨山,我们几乎把“荆风楚韵”踏遍。
“一城山水半城湖,芙蕖摇曳风荷舒。”湖锦是我记忆里的一抹温暖,东湖乃“梦想再相见”的地方。岛渚星罗,杂花生树;碧波潋滟,水鸟出没。大湖连小湖,小湖又连湖,起伏隐现,莫穷其尽。临岸眺望,心旷神怡。
盘桓行吟阁,涛声约若,清风可饮。我遐想,人一生如有一“听涛轩”足矣。无限风光,清幽雅静。惠风之时,浪花碎溅,“水云乡”,可以品茶,“听涛酒家”,可以酌饮。
2000年前后,因一些文化学者相邀,我每隔十天半个月,都要到江城待一两天。由此对“嘴上满不在乎,心里揣着江湖”的江城人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
晴川饭店大堂里,穿着旗袍的姑娘,眉目低垂,侧影冷峭,难以捉摸。胡子拉碴、目光如炬的男子小提琴拉着《圣母颂》,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优雅的心。冷艳和不羁相得益彰,这就是武汉,当代中国最具“江湖气”的城市。
作为中部最重要的水旱码头,两江三镇汇集了五湖四海的“江湖客”。大江大湖成就了武汉人的“江湖气”,江湖之道在这里格外吃得开。
武汉人爱夜市。老武汉人,想念曾经的武汉。新武汉人,希望尽快在武汉拥有一席之地。最后,都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热闹的夜市里。
宝成路、吉庆街、中山大道……是武汉晚上十点过后最热闹的地方。琳琅满目的商品撩花了年轻人的眼;笛子和二胡,愉悦了老人们的退休时光。
热烈、喧闹,人声鼎沸。在武汉,没有宵夜的夜晚纯属虚度。夜幕降临,一摊儿,一风灯,一吆喝,匆匆往来的夜游神们,不得不刹步,用啤酒、臭干子、毛豆花生和油焖大虾安抚蠢蠢欲动的胃。
嗜辣之人,往往与醋亦亲,武汉臭干子,外酥里嫩,亦臭亦香,奇特诱人。在酸辣油脆的诱惑下,白天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都市男女卸下行头,直至满头大汗,酣畅淋漓,一身疲惫随“辣”而去。
转千湾,转千滩,翻过百千浪。“曾经沧海难为水”,吃过武汉小吃,别的小吃便仿佛不值一提了。我每次去武汉都会点一份小吃,重温昔时的熟稔亲切,找回那巫山上的一片云。
直爽、率真,有“烟火”味是武汉人“江湖气”的标签之一。武汉人关系越亲密,就越是口无遮拦、没轻没重,但又远不止于此。
武汉人的“江湖气”体现在“求真务实”上,伯牙、子期、朱光亚、谭鑫培……“惟楚有才”,在这座藏龙卧虎的都市里,说不定那趿拉着拖鞋、穿着圆领大袖的糟老头就是个名作家或教授。
武汉人的“江湖气”体现在“不信邪,特能闯”上,宝善里的炸弹声成就了“首义之城”,“二七大罢工”星火燎原,敢为人先世人共知。
武汉人的“江湖气”体现在“愈挫愈勇,敢啃硬骨头”上。武汉会战,中国军队水陆空全方位阻击日寇,击碎日军妄想一举摧毁中国抵抗的企图,阻敌西进、以时间换空间,实现了抗战从被动防御到战略相持的重大转折;1954年、1998年特大洪灾,他们不畏艰险、顽强不屈,靠着冲天之气,战胜洪水猛兽,点燃了永不熄灭的精神之炬。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城,是千万人的共同记忆,无论你是匆匆过客,还是扎根于此,都将成为武汉记忆的一部分,都市华丽的灯光与普通的人情冷暖共融共生。一念动三千世界,莫道浮云终蔽日,严冬过尽绽春蕾,守望相助,共度时疫。历史将记载英雄的武汉人民的每一场战斗、每一个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