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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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荡的豆香

中国文化报·2020/01/16

年一天天近了,给婆婆送来买的年货,车刚停稳当,就听隔壁的仙凤姐喊:“快来喝点水豆腐,刚出锅的。”凤姐舀了一大碗,加上白糖搅拌后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满口的豆香立刻弥散开来,我不禁有些醉了,这是久久远远的儿时的味道。
小时候物资匮乏,平时吃不到豆腐,得等邻村做豆腐的三叔用担子挑来,能吃上一回豆腐,就算是打牙祭了。每当三叔那“换豆腐哦”的声音响起,人们就会从家里拿出准备好的黄豆跟三叔换。每年腊月家家户户都会打豆腐,豆腐可是待客的上等好菜。
晚上奶奶把黄豆洗净,放在木桶里泡着,天亮时,豆子就变得胖胖的、软软的。吃过早饭,父亲搬出家里的石磨,开始磨豆子。没有石磨的邻居也会到我家来磨豆子,那些天家里分外热闹,石磨从早到晚唱个不停。
奶奶常坐在凳子上下磨,她一手扶着盆,一手拿着勺子,把豆子和水一起送到磨眼里。母亲则和隔壁的婶娘们一起推磨。石磨很重,推动得费不少力气。虽然是冬天,母亲穿着单薄的衣服还汗流浃背,但她们一边推磨,一边开心地说笑着,身子像跳舞一样有节奏地摆动。
磨豆子的时候,是没有我们小孩子什么事的,建元拿出鞭炮,点燃后往鸡呀、狗呀身上乱丢,闹腾得鸡飞狗跳,建元妈一边跟母亲磨豆子,一边大声地骂,但是我们的笑声早就盖过了大人的责骂声。
石磨“咿咿呀呀”地转着,乳白的豆浆从两片石磨的缝隙涓涓地流淌出来,顺着石磨流入下面的大木盆里。磨完豆子,母亲拿来木盆,放上一个“井”字形木架,再把干净的布袋放在木架上,把磨好的豆浆倒入布袋里,加水稀释,然后把袋口捏住使劲挤压。随着母亲的挤压,奶白的豆浆就“叮叮咚咚”欢唱着跌入盆里,一直挤到再也没有一滴豆浆流出,袋里只剩豆渣为止。
母亲把挤好的豆浆倒入大铁锅,用大块的劈柴熬煮,煮开后,奶奶拿着葫芦瓢将豆浆一瓢瓢舀到水桶里。我踮着脚伸长脖子,头也跟着奶奶的手从锅到桶不停地移动。“奶奶,豆腐好了吗?”“马上就好了,你离远点,别烫着了。”奶奶一边说,一边拿起石膏水倒入水桶搅拌,乳白的豆浆很快就变成了絮状,“卤水点豆腐,有一无二”,真的是无比神奇。只一会儿工夫,桶里的白絮慢慢下沉,转眼间热腾腾的豆浆就凝结了。奶奶拿起一根筷子竖着,一松手,筷子稳稳、直直地插在了水桶里,“好豆腐。”奶奶自言自语地赞道,白净剔透的水豆腐就做成了。
奶奶盛了一小碗,挑了点白糖,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那浓郁的豆香和着一股热气直入肺腑,那种甜香的滋味至今难忘。奶奶让我给堂屋里磨豆腐的婶娘们端去,让她们尝尝,分享一下劳动成功的喜悦。
接下来就是压豆腐。母亲搬出条凳,把大门卸下来,一扇搁在条凳上,拿出干净的床单,奶奶和建元妈一人牵着床单的两只角,母亲把水豆腐用瓢舀进去,水立刻从床单下流出来,而后把床单四角折过来把豆腐包好,再把另一扇大门放在上面,再将家门口的麻石搬到门上压着,我问奶奶:“奶奶,豆腐压得会疼吗?”大家听了,哄堂大笑,以致后来每年打豆腐的时候,总会有人调侃我:“不知道里面的豆腐会不会疼?”
四五个小时后,搬开青石,移开大门,揭开床单,奶奶用刀把豆腐划成一块块,小心地把它们放在竹筐里,白白净净的豆腐躺在那里,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掐一块放入嘴里。过年来客人时,奶奶会用豆腐做腐儿,用豆腐煮鱼炖肉,能煎、炸做出许多美味。
如今人们已很少去推那厚重的石磨了,豆腐作坊里的电磨很快就能磨出白花花的豆浆,不仅快,磨得比石磨更细更匀。可我总是怀念小时候,石磨转动时那悠扬的声音和豆浆如白缎般从两块石头中间滑落的感觉,以及做豆腐时乡邻间那种守望相助的热闹场景和亲人般的氛围。